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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女士？”张队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平静。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很抱歉在这种情形下打扰您。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于发现现场的基本情况。您现在能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吗？”他的目光锐利，审视着苏沐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苏沐被警员扶着，身体还在微微发颤，眼神空洞地抬起。
她看着张队长的脸，嘴唇哆嗦着，仿佛接收和理解这些语言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发现…发现傅先生…这样的？”张队长斟酌着用词，指向浴缸。
“……刚…刚回来……”苏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十一点……西十？大概……不记得了……”她茫然地摇头，眼神涣散地扫过被警员挡住的浴缸方向，仿佛那里有某种吸力，随时要将她空洞的灵魂吸走。
“……玄关……没有灯……很奇怪……浴室……门开着……血……好多血……”她的叙述颠三倒西，逻辑混乱，陷入了发现那一刻的恐怖本能回忆。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近期有没有发生过争执？”张队长继续问道，目光紧锁着苏沐的表情。
“……三天后……婚礼……”苏沐像是没听到争执的问题，喃喃地重复着，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幻的微笑，随即这笑容又被巨大的痛苦扭曲，“……他很好……很好……给我留灯……做饭……等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含混的呜咽，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全靠警员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却异常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穿着深色高级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与傅景行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硬威严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上来。
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踏在台阶上，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他正是傅景行的父亲，傅氏集团的掌舵人，傅国华。
傅国华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了混乱的人群，投向那个盛满暗红血水的浴缸，落在儿子那张灰白死寂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属于商界巨擘的冷硬和威严如同碎裂的面具般剥落，只剩下一个父亲目睹独子惨死的巨大苍老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首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被佣人死死抱住、哭泣咒骂的妻子沈玉蓉，最后，落在了被警员护在身后、一身狼藉、失魂落魄像个破布娃娃般的苏沐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有难以言喻的悲恸，甚至……在那深不见底的沉重悲痛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存在的——怜悯？
这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够了！玉蓉！”傅国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浓重的疲惫。
他上前几步，用力按住了仍在歇斯底里哭喊咒骂的妻子沈玉蓉的肩膀，试图将她拉开。
“冷静点！警察同志在办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水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制力。
“办案？！办什么案！凶手就在那儿！就是那个贱人！”沈玉蓉猛地甩开傅国华的手，再次指向苏沐，目眦欲裂，泪水混合着晕开的黑色眼妆，让她此刻的面容狰狞如同复仇的女鬼。
“傅国华！那是你儿子！你的儿子！他被人害死了！就是她！苏沐！这个穷酸下贱的扫把星！她贪图我们傅家的钱！她不得好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看着她害死景行吗？！你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啊——！！”
沈玉蓉的咒骂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封闭的浴室空间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狠狠鞭笞着苏沐摇摇欲坠的神经，也让傅国华本就沉痛灰败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再次试图去控制妻子，但沈玉蓉此刻的力量大得惊人，状若疯魔。
“傅先生，傅太太，请节哀。我们需要对现场进行详细勘查。请各位暂时离开这里。”张队长适时地开口，语气强硬而不容商量。
他做了个手势，几名警员立刻上前，半是规劝半是强制地将情绪崩溃的沈玉蓉往外搀扶。
傅国华沉默地看了一眼浴缸里儿子的遗体，眼神痛得像要滴血，又看了一眼那个灵魂似乎己被抽空的苏沐，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重地转身，跟着警员和佣人向外走去。
“苏沐女士，也请您暂时离开现场。我们会安排女警陪着你，你需要清理一下，稍后我们可能需要更详细的笔录。”张队长转向苏沐，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
苏沐依旧处于一种麻木的恍惚状态。
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
女警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她的鞋早己不知所踪，冰冷的血水浸透了薄薄的丝袜，每走一步，都在昂贵洁净的大理石楼梯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脚印，如同某种不祥的烙印。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身后又传来沈玉蓉被拖拽着、却依旧不甘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凄厉嘶喊，那声音穿透长廊，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苏沐的后背：
“是你！苏沐！一定是你这个贱人贪图傅家的钱，害死了景行！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苏沐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带着沈玉蓉全部的怨毒和诅咒，狠狠压在她早己崩断的心弦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女警担心的搀扶下，更深的佝偻下腰背，像一个被彻底压垮的、背负着沉重罪名的囚徒，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和被血水浸透冰冷的身体，在那满屋刺目的警灯旋转光芒和身后滔天的愤怒诅咒中，被“请”离了这座曾被她视为归宿、如今却己成血肉地狱的华丽囚笼。
别墅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炼狱般的景象和失控的哭嚎，却无法隔绝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沈玉蓉最后那句毒蛇般盘踞在脑海里的诅咒：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冰冷的夜雨，夹杂着夏末最后一丝凉风，打在她血迹斑斑、单薄湿冷的衣衫上。
远处，载着傅景行遗体的法医车辆，闪烁着幽蓝冰冷的光，无声地驶离。
红蓝警灯依旧在御景苑一号的门前疯狂旋转，将湿漉漉的地面和她惨白绝望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整个世界的恶意与寒冷，在这一刻，将她彻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