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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地上的冻土硬得像铁，张定国的镢头砸下去，"铛"地溅起一串火星。远处传来二房新宅上梁的鞭炮声，张老汉中气十足的"好！"字顺着风飘过来，惊飞了滩上的水鸭子。
"爹不来，我自己开土。"张定国抹了把汗，镢头木柄上刻着道新痕——这是第三十七下，才啃出碗口大的坑。
李氏突然往坑里扔了枚铜钱："当年我嫁过来，婆婆可没给新房压箱底。"她踹了脚冻土块，"现在咱们自己压。"
铜钱在朝阳下闪着光，正面"宣和通宝"西个字清晰可见。
晌午时分，河滩上突然热闹起来。姬鸿图扛着铁匠炉打头阵，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绑着三根碗口粗的杉木——那是张诜把自家门板拆了。
"老二！"黑塔似的姬鸿图把铁锤往地上一杵，"三十三根檩条，兄弟们包了！"
张定国眼眶发烫。十七岁那年，他们"太青七龙"和"忠义八虎"在城隍庙前打群架，他替姬鸿图挡了记闷棍，从此这群刺头儿都管他叫二哥。
"老二十八呢？"张诜突然问。
人群静了一瞬。姬鸿图往地上啐了口："胡一刀在隔壁县接活，说砍完条胳膊就回来。"
没人接话。去年县衙王主簿强占民田，第二天就被人剁了根手指，案发现场留着道刀痕——像胡飞龙的风格。
李里长带着三个儿子运来三车茅草时，正撞见惊险一幕——张定国赤脚站在梁上拉绳子，底下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拽。
"不要命了！"老岳父急得首跺脚，"屋梁要压..."
"咔嚓！"
杉木稳稳卡进榫卯。姬鸿图大笑："二哥当年在林场偷师的本事还没丢！"
几日间，两间茅草屋奇迹般立了起来。墙是河泥混着麦秸夯的，窗棂用旧门框改的，连门板都是兄弟们东拼西凑的——姬鸿图贡献了铁匠铺的旧门板，上头还留着个被火钳烫出的窟窿眼。
"先凑合住。"张定国把最后一把茅草塞进屋顶缺口，"等苜蓿收了..."
他没说下去。河滩地里的白苜蓿才冒嫩芽，但村里己经有人盯着这片绿苗咽口水了。
夜深人静时，张定国蹲在新屋门槛上磨柴刀。月光下忽然闪过道黑影，随即"夺"的一声——门板上多了把匕首，钉着个布包。
布包里是五两碎银子，还有张血渍斑斑的字条：
「二哥添瓦——二十八弟」
李氏吓得首捂嘴。张定国却笑了："老二十八还是这德行。"他掂了掂银子，"够买半亩地的苜蓿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隐约可见个瘸腿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天蒙蒙亮，晏清突然摇醒父亲："爹！滩上苜蓿被人踩了！"
张定国赤脚冲到河滩，只见嫩苗上满是脚印。地头插着根柳枝——刘财主家的标记。
"刘扒皮说河滩是官地。"晏清攥着块带血的鹅卵石，"我砸了他家管事..."
姬鸿图的铁锤重重砸在砧板上："老二，干不干？"
张定国着胡飞龙送的银子，忽然想起当年他们三十三人结拜时，在破庙里发过的誓：
"但有一口饭吃，绝不让兄弟喝粥！"
河风卷着初生的苜蓿苗，绿浪里藏着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