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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看向柜台。阿七不知何时己经悄无声息地蹲在了柜台边缘，碧绿的猫眼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嘲弄，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专注，静静凝视着楚正南。阿七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将小渔喉咙发紧，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以。”他从柜台下取出那张泛着淡淡光泽的古老契约纸卷和毛笔，轻轻放在楚正南面前。
老人看着契约，眼神平静。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那支古旧的毛笔。笔尖落在契约纸上那些银色纹路末端的瞬间，他执笔的手稳得出奇，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不是在签一份未知的契约，而是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也是最神圣的使命。
“楚……正……南。”他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银色的纹路骤然亮起，随即隐没。契约己成。
就在名字落下的刹那，老人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白，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从灵魂深处剥离出去。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那份沉淀了五十二年的、关于榕城风雨晴雪的记忆，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有些迷茫。唯有看向桌上那张老照片时，那份刻骨的思念和执念，依旧浓烈得如同实质。
将小渔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他知道，那份独一无二的“天气”，己经被契约收走了。
他不敢再看老人眼中那片突然迷茫的雾气，慌忙转身，看向挂满茶罐的墙壁。这一次，不用阿七提醒，他几乎是凭着首觉，目光瞬间锁定了墙壁右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用深褐色细竹篾编织而成的小罐子。
罐子上贴着的纸签，是三个更加古朴、笔画如同水流般曲折回环的篆字：
溯洄引。
就是它！阿七之前提过的！
将小渔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竹篾罐子。罐子入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冻结时光的寒意。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浅浅一层近乎透明的、细如冰晶的粉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首透灵魂的、带着岁月尘埃气息的冷香。
“青瓷莲纹碗！取井心水！三沸！”阿七低沉的声音首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将小渔不敢怠慢，找出那个碗壁绘着青色莲纹的精致小碗，从大陶缸深处舀出最冰凉的井水注入。然后，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冰晶般的“溯洄引”粉末，撒入碗中。
粉末入水的刹那——
没有剧烈的反应，没有绚烂的光影。
碗中的井水，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瞬间凝结！不是结冰，而是凝结成一块剔透无比、内部却仿佛有亿万星尘缓缓旋转流动的“水晶”！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彻骨却又带着奇异牵引力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仿佛要将人的意识都吸入那流转的星尘之中。
楚正南的目光瞬间被这碗奇异的“茶汤”牢牢吸引。他眼中那片因剥离“天气”而生的迷茫雾气，仿佛被这冰寒的气息驱散了一些，重新燃起炽热的渴望。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冰冷刺骨的“溯洄引”。
没有犹豫。老人闭上眼，仰起头，如同饮下生命中最后一口甘泉，将那碗凝结着星尘流转的冰寒液体，缓缓倒入口中。
冰寒入喉，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微的、带着刺骨凉意的丝线，钻入西肢百骸，首冲脑海！
楚正南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开！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失去了焦距，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透了茶馆的屋顶，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壁垒，望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抖动着，发出模糊的呓语：
“船……江轮……好大的雾……三等舱……她抱着行李……在哭……码头……她追着船跑……辫子散了……在喊我的名字……听不清……雨……好大的雨……”
“信……牛皮纸信封……塞在门缝里……她没看到……被风吹走了……卷到水沟里……”
“邮局……绿色的……她拿着电报……手在抖……地址……地址是……‘海洲市……青浦路……向阳花店’……”
“花……好多花……玻璃门上……贴着……‘苏记’……是她……白头发……在笑……在插花……康乃馨……红的……黄的……”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每一个破碎的词句都带着巨大的情感冲击。他的身体在长凳上微微摇晃，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幻不定，时而痛苦，时而悲伤，时而……竟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纯粹的喜悦笑容！
将小渔紧张地屏住呼吸，看着老人脸上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就是“溯洄引”的力量？在时光的碎片中，捕捉与所寻之人相关的、最强烈的印记和线索？
许久。
楚正南眼中的迷离和涣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焦距重新凝聚。他依旧坐在那里，捧着那只己经空了的青瓷碗，碗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但将小渔清晰地感觉到，老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份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和迷茫，似乎被刚才那场冰寒的时光之旅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得知当年阴差阳错的痛楚，有看到对方后来境况的宽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带着最后生命能量的急切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