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刺的朱砂

门内一片沉寂。

那短暂的死寂，比任何回应都更令人窒息。曹晚晴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指尖冰凉，紧贴着同样冰冷的门板，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走廊里只有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血管中血液奔流的轰鸣。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门不会开，或者门后是更深沉的陷阱时——

“进。”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饮过酒的慵懒沙哑，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落入她耳中。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走廊的寂静。

曹晚晴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刻意凝结的“薄冰”瞬间覆盖了眼底的慌乱。她推开了门。

飒爷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他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丝绒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他手中端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并未看她，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也格外冷酷。

“洗完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极具穿透力地审视。

那目光带着实质性的重量，让曹晚晴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摊开在拍卖台上的物品，被评估着价值，寻找着瑕疵。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调动起在浴室镜前练习的所有意志力。脆弱？有。苍白？无法掩饰。但那层覆盖其上的冰冷外壳被她强行撑起，眼神里努力凝聚起一丝破碎边缘的倔强，下颌微微抬起，尽管这个动作让伤口隐隐作痛，反而为她的“倔强”增添了一抹真实的痕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生怕一开口就泄露出真实的恐惧。她赤着脚，无声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房间中央，与飒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误入猛兽巢穴的迷途者，既不敢靠近，又无法逃离。

“感觉如何？”飒爷晃了晃酒杯，冰块再次轻响。他的眼神饶有兴味地锁着她，仿佛在欣赏她努力维持的姿态。“洗掉了血腥味，洗掉了拍卖厅的尘埃，洗得掉……心里的东西么？”

他的话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她竭力掩藏的恐惧和对华远扬的忧惧。曹晚晴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失态。她用力掐了一下藏在宽大睡衣袖子里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洗不掉。”她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渗进了骨头里。”她没有回避他的问题，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这是她策略的一部分——示弱，但不完全屈服；承认恐惧，但绝不崩溃。她需要让他看到那份“玉石俱焚”的影子。

飒爷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呷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努力维持着冰冷与倔强的眼睛上。

“像她。”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的评价。这两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曹晚晴！

像她！

他主动提起了“朱砂痣”！这就是她苦苦等待的切入点！

曹晚晴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向大脑。她强压下翻涌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触动的脆弱：“她？……像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伪装，也是真实的紧张。

飒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漩涡，要将她吸进去。他似乎在评估她这句问话是纯粹的疑惑，还是刻意的试探。

“一个……影子。”他最终缓缓说道，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与残酷交织的意味。“一个被时间磨蚀，被鲜血浸染过的影子。”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五官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你的眼神，刚才那一瞬间……有她的一点味道。在绝望里开出的花，带着刺。”

信息！这是宝贵的信息！曹晚晴几乎要屏住呼吸。“绝望里开出的花，带着刺”——这就是他欣赏的“朱砂痣”的特质！破碎、痛苦，但绝不软弱，反而在绝境中生出锋利的棱角！

她需要引导他说更多！关于“她”的样子，习惯，喜好……任何能让她模仿得更像的线索！

“花……总会凋谢。”曹晚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饰着她眼中飞速闪过的算计。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疲惫，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悲凉。“刺，最后也只会扎伤自己。” 她在模仿他话语中的意象，也在暗示自己的处境，试图引起他更多的“共鸣”或“兴趣”。

飒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感。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没有走向她，而是缓步踱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面墙被厚重的深色绒布覆盖着，似乎遮挡着什么。

“凋谢？或许。”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绒布粗糙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感。“但有些美，定格在盛放的那一刻，就成了永恒。”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目光斜睨着她，带着审视，“或者，在凋谢前，自己燃成灰烬，把一切都烧光……那也是一种永恒。”

他的话意有所指，指向拍卖厅里她决绝的那一刀，也指向那个真正的“朱砂痣”可能的结局——自我毁灭？还是被他“定格”了？

曹晚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想起了那些冰冷的玻璃罐。永恒……他的“永恒”，是否就是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藏品”？

“定格……需要画框。”她顺着他的话题，声音很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被绒布覆盖的墙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勾起的好奇。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将话题引向他的“收藏”，引向可能隐藏着“朱砂痣”线索的地方。“或者……玻璃罩？”

飒爷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她，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捕捉到了她看向绒布墙的目光。

“你很聪明。”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告，“也很敏锐。”他朝她招了招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过来。”

曹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靠近他？靠近那面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的墙？风险巨大，但机会就在眼前！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赤脚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无声地向他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闻到他身上雪茄、烈酒和冷冽松木混合的气息，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飒爷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绒布墙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怀念，有狂热，也有一丝冰冷的残酷。

“想知道‘她’的样子？”他忽然问，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曹晚晴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只能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用疼痛维持冷静，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探究，还有一丝被他话语勾起的、刻意流露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嫉妒？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悲哀？她需要让他觉得，她不仅是在模仿，甚至可能对那个“她”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共情。

飒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搭上了厚重的绒布边缘。

曹晚晴的呼吸停滞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心跳如擂鼓。秘密就在布幔之后！是画像？还是……更可怕的东西？关于华远扬的线索，是否也能从这里窥见一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用力掀开绒布的那一刻——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子音，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像是什么精密的仪器完成了某个操作。

飒爷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迅速收回手，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那是隐藏在艺术品架后方的一个嵌入式控制面板，此刻正亮起一个微小的绿色指示灯。

他眉头微蹙，似乎收到了某个重要的讯息或警报。

曹晚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功亏一篑！那该死的提示音！她离真相只差一步！

飒爷再看向她时，眼神己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掌控感，刚才那短暂的、仿佛要分享秘密的瞬间荡然无存。

“看来，”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逐客的意味，“今晚的谈话就到这里。你该休息了，李沐小姐，记住你现在的眼神，”他补充道，带着一丝警告和期待，“保持住。它……很有趣。”

他不再看她，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机会消失了。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

曹晚晴站在原地，巨大的失落感和挫败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不甘和更深的警惕。她失败了，但并非毫无收获——她确认了“朱砂痣”在他心中的形象特质，知道了关于“她”的线索很可能就藏在那面绒布墙后，甚至可能与他那些可怕的“永恒收藏”有关。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对“她”的复杂态度，以及……那个突然打断的关键提示音，也暴露了他这间看似私密的主卧里，隐藏着更精密的监控或通讯系统。

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真实的情绪，只留下那层强撑的冰冷和一丝被强行打断的、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赤着脚，像个真正的幽魂般，退出了这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主卧。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暖光，也隔绝了那个危险的男人。

走廊的昏暗包裹着她。曹晚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己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她大口喘息着，心脏仍在狂跳。

失败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那面绒布墙，像一个巨大的诱惑，也像一个致命的陷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必须想办法，再次接近它，揭开它的秘密。为了找到华远扬，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成为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绝望中带刺”的“朱砂痣”。下一次，她需要更完美的伪装，更精密的计划，以及……一点至关重要的运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一切光亮的厚重房门，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脆弱彻底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冰冷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