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
“沈昭墟，你给我站住，又偷看本小姐洗澡，你今天看我不把你眼睛弄瞎，本小姐就不姓谢。”
谢昭雪裹着湿漉漉的中衣，从屏风后窜出来，发髻歪得东倒西歪，发间银钗还挂着片浴桶里的玫瑰花瓣。她抄起妆奁上的青铜镜，朝着院角那道慌不择路的身影砸去，铜镜“咣当”一声磕在假山石上，碎成几瓣月牙。
沈昭墟跑得狼狈，青衫下摆被露水打湿，鞋帮子还沾着花圃里的泥。他边跑边喊：“阿雪，我就是想看看你新学的花露调制，真的不是故意的！”话没说完，后腰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谢昭雪追着他穿过回廊，顺手薅了廊下晒的笤帚，照着他屁股狠揍。
两人一追一逃，撞得院角酒坛“咕噜”滚到街上。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张头见怪不怪，往竹架上又插了串山楂，慢悠悠哼起小调；隔壁裁缝铺的李娘子探出头，笑着朝谢昭雪喊：“谢家姑娘，揍轻点，别把人打跑了，下次没人给你跑腿买胭脂咯！”
沈昭墟慌不择路往巷外钻，谢昭雪提着裙摆穷追不舍，笤帚挥得虎虎生风：“你还敢提胭脂！上月你偷拿我胭脂去讨好翠烟楼的姑娘，这笔账还没算！”喊声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起，惊破了小巷清晨的静谧，也把“沈昭墟又挨揍”的新鲜事儿，顺着石板路，传给了整条街的街坊。
谢夫人倚在雕花圈椅上，手中绣绷上的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望着满院子鸡飞狗跳，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这沈昭墟，都连续七次了呀！”她朝一旁捧着茶盏的管家招招手，指尖无意识着翡翠护甲，“满京城的姑娘他不看，偏盯着咱们家阿雪。咱两家虽说是沾亲带故，可男女大防总得守着吧，他倒好，跟没长大的皮猴似的，回回往阿雪闺房周遭凑。”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谢昭雪的喝骂与沈昭墟的讨饶。谢夫人扶额，眼尾的细纹跟着无奈地颤：“你听听，这都第几遭了？打小一同长大，原指望他们能相互照拂，如今倒成了阿雪追着揍他的光景。也不晓得这孩子怎么想的，再这么胡闹，阿雪的名声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哟……”
管家赶忙递上盏温茶，赔着笑接话：“夫人宽心，沈公子看着淘气，心里头定是拿姑娘当……”话没说完，就听谢昭雪尖叫着“你再跑！”，紧跟着是沈昭墟“冤枉啊，我就想瞅瞅新制的香膏”的叫嚷，惊得廊下雀儿扑棱棱乱飞。
谢夫人望着院角纠缠的身影，茶盏轻晃，茶汤泛起涟漪，轻声念叨：“哎，你说这皮猴，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儿哟……”
管家压低声音，凑近谢夫人耳边：“夫人，听闻云澜宗的招生考核己然启幕。若能让少爷、小姐前去，一来宗门严谨，定能教得他们行事稳重；二来同吃同住、共历考核，说不定就能调和二人针尖对麦芒的性子，您看……”
谢夫人垂眸抚了抚袖口绣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闹腾得，也该叫他们出去吃些苦头，磨磨性子。你且安排着，我这便找老爷商议。”说罢，起身朝书房走去，裙裾扫过回廊，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
谢家家主正埋首翻看商铺账册，案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谢夫人缓步而入，将云澜宗招生之事缓缓道来：“老爷，你看阿墟和阿雪这整日打闹的样子，云澜宗考核是个契机，送去历练历练，说不定能成器，也叫他俩消消冤家气。”
谢家家主搁下账册，指节叩了叩桌面，沉吟道：“云澜宗乃名门，能学得本事是好事。只是那俩孩子……”话未说完，又瞥向夫人，见她眉眼间满是期许，遂点了头，“行，你安排吧，让他们出去闯闯。”谢夫人眉眼瞬间舒展，忙差人去唤沈昭墟与谢昭雪，准备告知这关乎两人命运的安排。
……
“什么？你要我和这个登徒子一起去参加云澜宗招生考核，我不同意！”大厅里，谢昭雪杏眼圆睁，眼眶泛红，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攥得发皱，“他偷看我洗澡七次，哪回不是气得我牙根发痒？如今还要结伴同行，我——”
谢严轻抿一口茶，瓷杯与茶托相撞发出轻响：“小雪，我知道你恼沈昭墟胡闹。可云澜宗百年难遇的招生，错过便再无机会。你与他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同去相互有个照应。”他放下茶杯，目光沉沉扫过女儿，“再者，你若当真不愿与他纠缠，正好借宗门修行立威，叫他再不敢造次。”
沈昭墟猛地跪坐在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惊得谢昭雪后退半步。他抬起头时，发间草屑簌簌掉落，眼底却燃着灼灼火焰：“谢伯父！阿雪！从前是我荒唐，总惹阿雪生气，但云澜宗这一路，我若让阿雪掉一根头发——”
话音未落，他突然拔出腰间短刃，寒光闪过，一缕青丝飘落：“便如这断发！我沈昭墟在此立誓，若不能护阿雪周全，往后修行永坠魔道，魂飞魄散！”誓言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谢昭雪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而谢严搁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节，悄然收紧。
片刻寂静后，谢严大步上前，苍劲有力的双手稳稳扶住沈昭墟，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担当！”他重重拍了拍沈昭墟的肩膀，“我谢严今日便将昭雪托付给你，往后山高水远，务必护她周全！”
谢昭雪咬着唇，别过脸不去看沈昭墟，却默默攥紧了腰间的软鞭。二人转身对着谢家老爷夫人深深一拜，晨光洒在他们肩头，映得少年少女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渐渐拉长。随着一声清脆的马嘶，沈昭墟与谢昭雪翻身上马，扬起的尘土裹着未尽的嘱托，渐渐消散在蜿蜒的官道尽头，将小镇的喧嚣与牵挂，远远抛在了身后。
